2017年底,我只身一人踏上飞往金边的飞机。那时我23岁,应聘的写的是“在柬埔寨做外贸”,其实是诈骗园区招人。我当时只知道,能多挣点钱寄回家,给瘫痪在床的父亲治病就行。 第一天进园区,被收了护照和手机,只剩下一张床位和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屏幕发消息的活。园区用铁丝网围起来,保安带枪巡逻,逃跑的人被抓回来就是电棍和拳头。我学得快,很快就从“推广”做到“组长”,带领十几个人一起发假交友信息。工资从最初的6000块涨到每月1.2万,全部打到国内的母亲卡上。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哭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,我只说:“再干一年就回去。”
第二年,园区换了老板,业务从交友诈骗升级到杀猪盘。阿亮被要求学习如何扮演高富帅、如何一步步引导受害者转大额资金。我亲眼看到一个越南女孩,因为没完成指标,被吊在仓库里打到昏迷,也亲手操作过一单骗走北京退休老人38万的案子。
钱到手的那天,我坐在铁皮房顶抽了半夜的烟,第一次产生“再这样下去会出事”的感觉。但我已经回不去了——护照在老板手里,国内的银行卡因为大额异常被冻结,家里人以为我做的是正常外贸。
第三到第五年,我从柬埔寨辗转到老挝、缅甸边境的几个园区,身份不断变化:组长、财务,甚至短暂做过“安保”。每次搬家都像逃亡,飞机、摩托车、步行穿过丛林,只为躲避当地警方的突击。
期间,我见过太多人:有被骗来的中国大学生,签了虚假劳务合同后,发现自己成了诈骗工具。
第六年,事情终于发生。2022年8月,缅甸当地军警联合突袭园区,我和三十多人被抓。关了两个月后,我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通了看守,逃到泰国边境。找了蛇头偷渡到柬埔寨,试图回原来的老园区“避风头”。
到柬埔寨那天,我直接被本地的警察抓走。被带上警车时,我问了一句:“能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吗?”
警察摇了摇头。
第七年,我被押解回国。母亲在看守所的会见室哭到晕过去,父亲已经去世两年,家里欠了外债和受害人赔偿款,加起来快两百万。 我在庭审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以为出去几年就能回家,结果七年过去,回不去家了,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判了一年,上个月刚出狱。看到云南山水,却再也不是七年前我踏上飞机的那个世界。东南亚那些灰色园区还在运转,只是换了一批又一批,像我当年一样“想多挣点钱”的年轻人。 |